路見不平,挺身而出——抗命時代的清潔工人

2019年8月5日,反修例運動如日中天,香港民間發起史無前例的政治大罷工。罷工集會分七區舉行,示威者下午開始自發堵路,晚上演變成各區的警民衝突。根據傳媒報導,當晚長沙灣政府合署附近有示威者聚集,一位穿著拖鞋的深水埗街坊,張開雙臂攔在警方面前,向示威者高呼「快啲走啦!」,最後以「阻差辦公」的罪名被拘捕。他叫做阿隆,是一名夜班清潔工。

呢個社會冇佢哋份?

阿隆在1989年入行,最初負責抹玻璃,其後開始落吊船,磨地、管工等等崗位都做過。阿隆憶述,九十年代「搵錢好易」,做吊船日薪高達$1200-$1300,今天卻只有$800-$1000,甚至低見$650。物價高了一兩倍,人工反而少了三分一。在清潔行業打滾已有30年,見証外判制度愈來愈普遍,也見盡五花八門的剝削手法。「掠水的人愈來愈高級,例如公司經理自己背後會有間公司,左手交右手,恰啲老實人。」

近月因為警察執法不公,民間開始出現「獅鳥」神獸。阿隆笑言,曾經遇過有「蛇頭」(中介人)走數,當事人已挾帶私逃身在大陸。這些情況,報勞工處無用,報警當然更加無用。阿隆入行多年,已建立了一定人際網絡,所以寧願擺上facebook尋人,找到對方就用「個人方法」解決。當然,江湖事江湖了不等如毫無底線。例如,即使知道「蛇頭」住址,大家都會堅持「禍不及家人」。

阿隆不諱言,少年時流連街邊,曾經認識一些江湖朋友。但人大了,開始變得喜歡靜,寧願與小動物為伴。現在有一隻刺蝟及兩隻盾臂龜為「室友」,蝸居120尺唐六樓單位。阿隆憶述,過去三十年都是租住唐樓,從前居於中環士丹頓街88號,後來搬了去鰂魚涌,十年前又搬了來深水埗,愈住愈細,愈住愈貴。現在的唐六樓單位,七年前租金是$2500,今天已加到$5200。

8月9日林鄭月娥會見傳媒,批評示威者對社會毫無建樹,所以不介意破壞經濟。阿隆不幸被捕,自然也跌入了被批評的範圍。清潔工人絕對有份貢獻社會經濟,阿隆的工種已經不算清潔工人底層,卻也沒有分享太多經濟成果。在這個意義上,林鄭的話可能說對了後半句。九十年代至今,確實是經濟增長社會繁榮,但那是誰的繁榮?

呢次係全香港人的事

談到政治參與,阿隆提到八九六四,「當年已經覺得,學生係社會的未來」。九七之後,香港的變化愈來愈大,除了六四七一,也有參與雨傘運動。「平時一般集會未必出來,但如果見到有人搞事襲擊示威者,恰啲市民同後生仔,就一定會企出來。」他回想,傘運時也有黑社會襲擊示威者,警察雖然未有全力制止,但也不會太離譜。相比當年,今天的香港警察已經完全失控。

提到警察暴力,阿隆忿忿不平:「點解要打頭?點解要近距離開槍?會死人㗎!咁多人在扶手電梯逼埋一齊,點解仲要驅趕?」面對無動於衷的特區政府,無法無天的香港警察,示威者的暴力慢慢升級。政府不斷譴責示威者是暴徒,阿隆卻覺得,「如果示威者係暴徒,警察死咗好多人啦!」確實,這次運動經歷一百多日,受傷的示威者已經多得無法統計,骨折、扑穿頭、爆眼不斷發生;相反,警察受傷的事例卻是寥寥可數,而且輕微得多。背後原因,除了訓練及裝備的懸殊對比,更加重要的是警察有制度及法律的保護。「你對住黑社會,都仲可以還手。對住警察,你郁佢就係襲警,佢打你就係執法,咁可以點呀?」

阿隆慨嘆,自己是行內人的少數。其他認識多年的行家,心態依然是「最緊要唔好阻住我搵食」,即使覺得社會有問題,也未必會出聲反對。「一個人應該有佢要做既嘢。有冇好好聽下細路的想法?有冇保護過佢哋?而家覺得政治唔關自己事的人,有冇諗過如果打傷既係自己細路會點?」阿隆希望平時不關心政治的朋友,可以行前多一步。「唔返幾日工,食少兩餐飯,其實係咪會死呢?唔會嘛,呢次係全香港人的事。」

齊心就有得撐落去

福無重至,禍不單行。阿隆被捕後數日,老父與世長辭。幸得612人道支援基金協助,殮喪費已經解決。被警方拘捕前,阿隆有兩份夜班清潔工作,都是在荃灣的商場負責用雲石機「車地」(打磨拋光),收入尚可,工作相對自由。被捕後法庭頒下宵禁令,夜班工作無法繼續,還好近日已找到新工作。面對未來,阿隆無法預料運動將會如何發展,但他可以確定的是,「齊心就有得撐落去,分化就會輸」。最後,他寄語示威者:「小心唔好落單,今時今日,警察同黑社會一樣危險。」

後記

10月2日阿隆在九龍城裁判法院提堂,控方表示要修訂控罪,從《簡易治罪條例》下的「阻差辦公」,修改為《侵害人身罪條例》下的「阻差辦公」,最高監禁刑期由六個月提高到兩年。都說法治好,但現行法律系統從來都給予執法一方大量操作空間,即使政府擺明從寬對待親政府罪犯,從嚴對付示威者,普羅市民也是無從置喙。不僅如此,到了第二次提堂,律政司依然無法向辯方提交証人供詞,令法官也忍不住批評。提堂後午膳,阿隆的家姐向筆者說:「點解唔係處理好文件先去告人?咁呢段時間嘅宵禁令算係點?」我以為這應該是普通人的常識,但今天政府的所出所為,顯然已經超出常識範圍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