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昭偉(職工盟組織幹事)

扎鐵工人的罷工持續了36天,最後與商會達成了協議,將日薪上調至$860,並將每天工時減少至8小時。儘管這協議可能未能盡如人意,但一位扎鐵工友說得好:「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最重要是這次「慘勝」,能否為我們留下工會組織的火種,令扎鐵工人這次抗爭所綻放的光芒日後得以延續下去。

扎鐵工友們於9月16日召開了籌組工會大會暨祝捷會,並於會上選出十多位工友,肩負籌委的職務。一個新的工會,真正代表工人意願和力量的工會誕生在即。

與扎鐵工友一起奮鬥了36天後,我們未敢鬆懈,卻再次上路,去為新工會的組織籌謀;同時反思工潮所帶出的意義。回顧這場幾十年來持續最久的罷工行動,筆者發現,是次曠日持久的工潮,為我們討論工人運動以及香港階級狀況提供了很豐富的素材。

由自發行動到有組織性的罷工

這次扎鐵工人的罷工行動始於8月8日,目標是爭取日薪950及8小時工作。於1997年之前,行內的工資由工聯會屬會香港建造業扎鐵職工會制訂,每天工資有1,300元。當時所有扎鐵商都會跟隨。

後來,香港建築扎鐵商會於1998年成立,行內的扎鐵商便開始無視扎鐵工會單方面公布的行價。結果於十年間,扎鐵工人每天的日薪普遍下跌至400至650元,而工時亦延長至8.5甚至9小時。

扎鐵商團結一致,代表工人的扎鐵工會多年來都毫無反應,任由工人讓商家剝削。結果於今年8月,在經濟一片欣欣向榮,工人卻絲毫分享不到任何成果的時間,扎鐵工人再也不能忍受下去,自發地組織了罷工行動,並向扎鐵工會施壓要求支持。另外,亦有部份工友尋求建築地盤職工總會﹝職工盟的屬會﹞的協助。職工盟就這樣介入了是次工潮。

堅持與工人同行

這時,扎鐵工會與扎鐵商會之間的談判並未能取得任何成果,工人決心繼續罷工,並將行動升級,要求政府介入斡旋。可是,勞工局局長張建宗一直避而不見,拒絕聆聽工人的訴求。這令扎鐵工人感到不受政府重視而莫名憤怒。

多年來缺乏工會組織經驗的扎鐵工人,只知滿腔怒憤要尋求發泄的空間。結果在一次被張建宗拒見後,工人衝出了馬路並堵塞了交通。

儘管我們認為這可能產生反效果而不鼓勵工人採取這做法,但我們仍體諒及同情工人的心情,即使明知將遭財團控制的傳媒歪曲和抹黑,仍然決心對工人不離不棄,支持工人合理抗爭到底。

其後,扎鐵工會撤出了罷工行動,又預言職工盟取得了「政治成果」後就會棄工人於不顧。事實對這些無稽和惡意的批評作出了最好的反擊。直至工潮完結之前,職工盟仍然每天協助工人罷工;每天清晨六時便跟工人糾察隊一起到港、九、新界各地盤呼籲工人加入罷工行列;每天繼續為抗爭基金募款,以應付龐大的工潮開支。

爭取有意義的談判

另外,又有人批評職工盟一心要破壞「行之有效」的談判機制。正如上文所述,扎鐵工會與扎鐵商會多年來根本就沒有就工資問題作出談判,這才讓工人的工資十年來下跌了一半。

職工盟並不反對談判,在過往多年的勞資糾紛中,我們都與各行各業的僱主進行談判。問題是,如果談判代表背後沒有工人集體力量作為基礎,僱主會把談判代表以及工人的訴求放在眼內嗎?

職工盟過往一直爭取立法保障工人的集體談判權,就是希望勞資雙方透過正式的談判機制,就僱員薪酬待遇等問題達成共識,並簽署具法律效力的集體談判協議。可是香港的商家卻一直反對。此刻商會卻抬出他們聲稱「行之有效」,但實質卻是從未運作過的談判機制,突顯了商會只想借扎鐵工會「過橋」,來貶損工人的集體行動。

 

堅持工人集體決策

這反映出商會事實上最害怕的是工人集體罷工行動。

商家、政府十分清晰理解這一點,所以不斷意圖哄騙工人先復工,再談判。問題是,罷工期間商會已採取頑固的態度,那工人復工後,還可以憑甚麼籌碼去迫使商會接納工人的訴求?難道工人可把期望寄托於扎鐵工會虛弱的議價能力嗎?

罷工工人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他們並不理會來自商會、政府以及扎鐵工會的解散罷工呼籲,決定堅持罷工。

職工盟一直以來堅持由工人集體民主決策,這是民主、獨立工運的堅持。

因此,我們並不堅持參與談判,我們亦有信心由工人集體選舉出來的代表能為工人爭取合理的談判協議,否則工人將透過選舉撤換工人代表。

最後,由工人選出的代表參與了談判。

 

留得青山在

談判無疑是艱鉅的。扎鐵工人面對的不只是名不見經傳的扎鐵商會和商會會長曾燈發,而是在其背後撐腰,對工人運動深惡痛絕的大地產商和建築商。試問若非地產商和建築商承諾不對工程延誤作出追究,扎鐵商有啥能耐負擔得起因罷工而可能引發的延誤賠償?

工人工資的上升,肯定對整體工程價格帶來上升的壓力,亦對建築商和地產商的利潤構成影響。這是建築商和地產商絕對能夠計算準確的考量。而難以估量的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讓工人嚐到勝利的甜頭,豈非為他們長久以來的暴利埋下了難以揠掉的禍根?

堅持了36天,對原先提出日薪950元的訴求作出讓步無疑可惜。但工友們都明白到留得青山在的道理,在商家發動的消耗戰中取得那怕只是局部的勝利,總比陷於泥淖而毫無成果來得積極。最重要的是,扎鐵工友是否能憑藉這次鬥爭的體驗,以及初嚐的鬥爭成果來作為新生工會的基礎,壯大工人的組織力量。

我們相信,工人已經從這場鬥爭中累積了寶貴的經驗,體驗到工人的抗爭成果必先經過自己的耕耘,不能假手於人。我們亦相信,各行行業的工人亦透過這次扎鐵工人的抗爭,上了寶貴的一課。

 

扎鐵工人的故事,就是香港工人的故事

扎鐵工人的故事絕非始於八月八日罷工開始當天。這個故事跟廣大香港工人的故事一樣,起源於十年前。自回歸以來,遇上金融風暴,遇上沙士疫潮,商家和政府總會首先以裁員、減薪等方式犧牲工人,然後哄騙要我們共渡時艱。當然少不了的還有政府和大財團帶頭將工作外判,利用「冇皇管」的外判商去剝削工人。一份工作,兩種待遇──外判後的工資往往比以前下跌三份一甚至二份一。

若說香港競爭力排名近年一直保持全球的領先位置,而曾蔭權說現在是二十年來經濟最好的時刻時一臉自豪,那麼當香港統計處於2007公布的《香港住戶收入分布》報告顯示,代表貧富懸殊程度的堅尼系數達0.533時,這個同樣處於全球領先地位的指數,更應令他以及他領導的政府感到羞恥。可惜,他根本不知羞恥!

 

廣泛的社會支持

在扎鐵工人罷工期間,有的士司機接載工會組織者及行動物資後,免收了車資。另一次,一位貨車司機運送遊行物資時,亦大吐苦水:「油價升了一倍,運費跌了一半,我們也很慘。只有大財團獨霸經濟成果。今次扎鐵工人一定要撐下去!」

當職工盟成立扎鐵工人抗爭基金後,查詢銀行戶口號碼的來電,把我們的同事弄得手忙腳亂。短短不足一個月,基金就籌得超過一百萬元款項。四十多個來自不同界別的團體組成各界支援扎鐵工潮陣線。一個月內兩次發動緊急遊行,一次有千五人參加,另一次更有二千五百人在酷熱天氣下由維園堅持到政府總部。

其他低薪工人又如何?


我們亦同樣希望社會穩定,但這種穩定應建基於政府及商家尊重工人的意願和權益。若果穩定是以要求工人逆來順受,以工人受到壓迫也不要反抗來換取,那只會埋下更深的不穩定種子。

若工人分享不到經濟成果,罷工的可能就不只扎鐵工人,或會是釘板工人,或會是貨櫃碼頭工人、公共交通從業員、飲食業工人、清潔工、零售業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