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運領袖故事
台灣工運的「獨行」領袖曾茂興

撰文:陳昭偉

曾茂興這個名字大家可能覺得陌生,但在台灣的工運圈子中卻無人不識。
曾茂興跟波蘭團結工會華里沙的背景有兩點相似之處:1) 父親因二次大戰離世,由母親獨力撫親成人;2)兩人同是巧手技工,精於機械維修。曾茂興退伍後進入台電公司,之後轉職到為聘用退除役官兵而成立的榮工處,負責興建曾文水庫。於1976年,曾茂興又被派到沙地阿拉伯,興建吉達空港。


不向權貴屈服的本性
曾茂興本有機會飛黃騰達,可是他卻選擇走了一條與眾不同的工運路。
在國營事業,入黨(國民黨)及拍上級馬屁是升遷的不二法門。曾茂興卻看不慣國民黨的專制本質及上位者的仗勢欺人作風,拒絕妥協。在沙地阿拉伯工作時,曾茂興更因一次同事遭不公平對待事件而發動罷工,得罪了主管人物。結果在回到台灣後,就被那位主管栽贓,不但丟了飯碗,更被送官究辦,被法院裁定有罪而緩刑兩年。曾茂興沒有怨天尤人,深信憑自己一技之長,不怕找不到工作,之後加入桃園客運公司,任職巴士司機並在那裡開展了自己的工運生涯。
台灣於1987年7月,解除了歷時38年多的戒嚴令,此後工人抗爭此起彼落。當時一眾巴士公司都因其老闆與國民黨政府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而取得專營權,但在壟斷市場而獲得豐厚盈利的同時,卻未有善待員工。長工時、低工資、遭稽查栽贓而丟職,是普遍巴士司機的寫照。曾茂興在1987年底發起成立了桃園客運工會,並在1988年的春節後發動罷工,全部的桃客公車都停在車站。

 

雨後春筍的台灣工運
官商勾結就好像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常態,尤其在當時的國民黨專制年代,桃園縣政府竟引用了一條過時的法例──國家總動員法──要求罷工司機復工,違者可被起訴,刑期最長是七年。面對國家機器的鎮壓,曾茂興儘管悲憤莫名,但仍然沉著應戰,宣佈暫停罷工,但同時改為發動司機休假三天。結果在一星期後,工會成功與資方達成協議,大幅改善員工的待遇條件。
此後幾年,台灣各地的巴士公司相繼爆發了工業行動,曾茂興一直南北奔走充當那些行動的軍師。在1988年底,如雨後春筍般成立的民營事業工會,在國民黨控制的全總以外另起爐灶,成立了自主工聯,並在不到一年的年間內,就有二十幾個工會加盟自主工聯。曾茂興獲選為創會會長。
可是,在剛解嚴的年代,初成長的獨立工運面對的仍然是黨國企一體的怪物,不但工業行動屢屢被打擊,不少工會幹部更被解僱。曾茂興本人,就在1988年11月被桃客開除。再加上工運派系相繼分立,以及因統獨立場的歧異、部份被政黨吸納收編等政治形勢變化的時代背景,自主工聯在曾茂興的會長任內逐漸沒落,組織實力至九十年代中期已經潰散,只剩下少數成員會在支撐的一面旗幟。

 

人無完美,領袖也有長短
曾茂興具有鮮明的個性,既重視兄弟義氣,又敢衝敢拼,無論是公司董事長、政府官員,抑或是到罷工現場搞事的憲兵、警察甚至黑幫流氓,都被曾茂興那股氣勢所震懾。可是,不得不承認的,是曾茂興的獨行俠式作風,令他不擅於經營一個組織,令桃客工會、客運工會聯合會、自主工聯等組織相繼衰弱不振。這反映了曾茂興在工運路上扮演的角色是到處衝鋒陷陣,而不是幕後的組織與遊說工作,具有強烈英雄主義性格的局限。
但不能忽略的,是曾茂興過人的群眾溝通能力。曾茂興能將法律專業知識化成工友聽得懂的語言,又能在漫長的抗爭中提振參與者的信心,讓他們感到勝利即將到來。曾茂興一方面強調工人抗爭隊伍具備訓練有素的軍隊素質,但同時又重視讓工友產生安心、信心和親近性的領導技巧。
產業工會運動在台灣的政黨輪替背景下,於九十年代中後期取得新的發展,組成了全國產業總工會(全產總),曾茂興不少昔日的戰友,又在體制內得到官職。但在同一時空下,台灣工人卻面對資本家將資本外移時的惡意倒閉所帶來的痛苦,飯碗被打爛不特止,更被惡意拖欠工資和遺散費。曾茂興當時受相繼成立的關廠工人自救會邀請,全力組織這些失業工人的抗爭。
一生的堅持
臥火車軌、在公道上檢垃圾、癱瘓道路、衝擊政府部門和總統官邸,寫下了台灣工人抗爭的重要歷史。傳媒以為他是一個有勇無謀的老粗,但卻完全忽視了曾茂興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成效的抗爭藝術,以及靈活調度及軟硬兼施的多元戰術運用。曾茂興更曾經在判斷工人的士氣渙散後,主張見好就收,以減小工友所受到的傷害。
更值得我輩敬重的,是其堅持一生的風骨。兩次因抗爭繫獄,無阻曾茂興在工運路上一往直前。儘管於2003年被陳水扁委任為總統府國策顧問,以及在2004年底發現患上末期肝癌,但曾茂興仍然四處奔走,支援勞工的鬥爭。這亦說明了何解曾茂興在1998和2003年兩次參選立委,均能將四分五裂的工運派系團結起來輔選。
於2007年9月19日,曾茂興病逝家中,走完他的傳奇一生。台灣大學何明修教授於2008年,寫成了《四海仗義──曾茂興的工運傳奇》,為台灣工運,為曾茂興的抗爭事跡留下了重要的記錄。